[姥娘的疯症]姥娘包子加盟

  在我的记忆里,姥娘没有什么病症。姥娘只是一个人单独居住。她居住在舅舅付钱翻盖的砖脚墙根的草屋中。姥娘一定很爱她的外孙们。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,一年秋天姥娘回娘家,我与她一起去的。姥娘的侄子方朋,拉着板车接他的姑姑回家。因为姥娘的小侄狗子要结婚的缘故,我也和姥娘有了这一段走亲戚的回忆。那时我可能只有五六岁,姥娘是裹缠小脚的,路没法走。坐着板车,架车叮铃咣当的很有趣味。过了一条河,然后就来到十分荒凉的湖地里。路两边种的不是黄豆,而是大片的茴草。那些草是可以苫房子用的。路过一片片高粱地后,就来到姥娘的娘家。姥娘给我讲这是有朋舅舅,那是兰芬舅母。我只是新奇,看着这一切,见过了各位亲戚。姥娘一家人喜悦着。我也享受着乡村办喜事的宴席。只是姥娘简单地吃些汤菜。那时姥娘已六十多了。
  姥娘给我讲很多故事。多是憨子与精子的故事,到太阳那里拾金子。精子还要多捡拾金子,大鸟说太阳出来了,赶快走吧。憨子趴在大鸟的背上回来了,精子被晒死。故事教育人不要贪婪。小猫与小狗的故事,茴香豆的故事等都是如此。也有一些水鬼的故事。叫我们不要玩水,远离沟渠的。现在看来,姥娘几乎就没有疯过。我跟父母住在村东头土墙草屋里。姥娘住在村西头。每天我都要去她那儿。我上小学的时候还是常到姥娘家。姥娘也会做些玉米稀饭吃。我也常饥饿,就像姥娘那样,把手指弯起来,顺着锅边把玉米粥摸净,然后放在嘴里。姥娘喜欢吃的食物还有炒白玉米。先把白玉米炒熟,用蒜窝捣碎,加上些白糖。吃起来又香又甜。这些也是姥娘常给我的小点心了。还是一次下雨,姥娘在外面跑着,嘴里念叨着含混不清的言语。我们弟兄们躲起来害怕了,叫姥娘进庵子。我们用秫秸搭的庵子。可能是1975年防地震那会儿。娘着急得哭了。姥娘还是不愿意进草庵子。后来姥娘年岁大了,再也没有犯过疯病。只是在她去世前时光里,有些老愚而已。外孙媳妇让她看孩子,她有时竟忘了孩子已熟睡在床上蚊帐里。自己也自言自语,孩子呢。一个,两个,少一个啊。急得外孙媳妇哭了,到处找。最后看见孩子睡在床上。看着姥娘着急又害怕的样子,姥娘真的老了。可是年轻时姥娘怎么就会疯呢?
  1942年姥爷姥娘18岁那年秋天成婚。姥娘家很富裕。姥爷家也是楼家庄的大户。前清时还有族人中过武举人。姥爷很早就读私塾,人也倜傥。姥爷弟兄三人,排行老大。姥爷姥娘结婚后,连续生了大姨,和母亲。后来姥爷的弟兄们也都成家。但一大家子还是住在一起。姥娘原来在娘家很少干活,家里是有丫鬟、佣人的。现在来到婆家就从做饭的活计来说,姥娘也很难做好。一家媳妇排好做饭的顺序,等临到姥娘在锅上炒菜,贴饼了,妯娌们就不管不顾大火烧,结果是菜炒糊了,饼烧糊了。烧一锅的稀饭,溢出了许多。常常要忍受姥爷的坏脾气。她的妯娌们都是大脚的,干活快。夏天,家里有块地近百亩,妯娌们一起除草。老实的姥娘总是被欺负。妯娌们分别除外边的庄稼,凉快许多。姥娘就在庄稼地最里面除草。加上没怎么做过活,除草自然不干净,庄稼收获时,自然没有了好收成。姥娘忍受姥爷的坏脾气更多。现在想想姥娘就摊上那个时代了呢,要是现在的光景,姥娘又该是另一番命运吧。渐渐地一大家子要分开过了。姥娘三十岁才生下舅舅。
  那年冬天冷得特别。那时姥娘生产后不久,刚满月子,就要参加集体劳动了。本来姥娘就是小脚,几乎没啥劳动本领。但是队里九凌队长可从不关照。姥爷在队里没有什么话语权,自然也照顾不了姥娘。一天给生产队拉车。这是每年队里集体到河底拉杂草积肥,小脚的姥娘也在其中。车子快过高坝下坡时,姥娘绊倒了。四个木轱辘的大车,从姥娘的身上飞过,只是姥娘没有被轧到。姥娘受到惊吓,竟病了,舅舅也交给了姥娘的婆婆。姥娘和舅舅便逐渐陌生起来,舅舅也害怕姥娘的胡乱言语,不敢靠近姥娘。姥娘的病没有多少好转,后来舅舅读书毕业到了城里,接她享受晚年。姥娘有时还是不清醒,到处跑。舅舅担心她的安全,还是把姥娘送回乡下。
  可是在我的眼里,姥娘是没有病的。如果不是生活在那个时代,姥娘说不准就是小说家了。她给我讲的故事,至今我还都记得清清楚楚呢。这些故事姥娘又都讲给我的孩子们听了吗?我没有问他们。孩子的印象中,老太太是和蔼慈爱的老人。孩子们小时候,饥饿时,还吮吸着她干瘪的乳房不放呢。
  我有时真说不清姥娘为什么疯了。爱人说,没有自己丈夫的爱护,一个弱女子来到婆家,得不到婆婆的关爱,再加上妯娌欺负,丈夫打骂,生活困苦,姥娘不病还能怎样啊?我知道姥娘心中的善良与沉重,我知道姥娘的温暖与寒冷。现在舅舅也把姥娘姥爷的坟地修整一新。这个冬天,气温很低。地下姥娘姥爷还暖和吧。
  现在老人们都沉默了,我就写下这些文字来说给你们听,我们的日子便不再寒冷。
  责任编辑 何冰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