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鱼】 鱼的种类图片和名字

  腊月二十八,方先生夫妇从市场买回一条鱼。一路上,鱼不停地蹦跳挣扎,新鲜且活跃。回到家后,方先生把鱼存在六岁女儿小时候用过的洗澡盆里。一切刚刚好,蓄积的多半盆水,给了鱼独处的空间。
  夫妇俩正处在欢喜里。年前,他们终于搬进了自己的新家。屋子里处处崭新,许多物件上闪烁着光泽,让人疑心美好的生活正刚刚开始。方太太无法抑制心中的喜悦,总是在整理年货的空隙,走上前用力亲吻女儿的脸蛋,说,妞妞,妞妞,我们要在新房子过年啦。
  妞妞搭坐在沙发边上。她的手攥成拳头,双脚并拢,很是拘谨。就算有动作,也小心轻柔,怕碰坏这些崭新的物件。妞妞也是新来到这个家的。方先生夫妇工作忙碌,加之婚后一直租住房屋,便把女儿寄养在外婆那里。一年里,他们南北远隔,少有相见。搬家前回去接女儿,也觉面容陌生,仿似横空现出一个断层,活生生地吞掉了中间的那些岁月。
  窗子外面,天空低沉。这不是一个晴朗天。铅色的云堆积,太阳光温吞。或远或近,爆竹的一两声脆响表露出的节日快乐,也仿似多了许多混沌,不够舒畅。妞妞站起身问方太太:妈妈,我可以出去玩一会儿吗?
  方太太说,妈妈告诉过你,这一片没和你一般大的孩子,你一个人有什么玩的呀?
  妞妞说,我就到前面的空地玩一会儿,行吗?
  方太太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妞妞说,你是不是要去那个小河边?
  妞妞点头。
  方太太说,不行,就算上面结了冰,下面的水也是活动的,不能去。
  妞妞的嘴嘟到一起,重又坐下。因沙发上的一层膜还没撕去,摩擦间发出吱嘎声响。妞妞瞄方太太一眼,悄然挪至边缘处。她开始摆弄自己的手指头,左手数右手,右手再数左手,几个轮回后,也觉得寂寥,起身回自己屋子去了。
  相对妞妞来说,这是个空阔的屋子。她一个人住。在晚上,妞妞只要床的一角,就好把一个黑夜度过去。白日里,妞妞愿意在窗子下太阳能照耀的一块地方活动。太阳走到哪里,她就跟到哪里。可是,这个位置今日被鱼占去了。
  鱼在洗澡盆里很安静。妞妞走近蹲下,看着鱼呼唤:鱼,鱼。见鱼并不为自己的声音所动,便问道,鱼,你是在睡觉吗?
  鱼的尾巴轻微摆动了一下,继而身子也拨动起来,引来细微的水声:哗——
  妞妞小心地把手伸进去,说,鱼,你醒了吗?过来,到我这里来呀。
  鱼在盆里又动了动。
  妞妞划水,用手指轻叩盆沿,唤道,鱼,鱼。
  鱼摇摆着向妞妞靠近。鱼的身上露出许多优雅,不见那些羞怯。仿似这个承载过妞妞初为人的岁月的盆子里,是它自在的空间,可以过得自由。
  妞妞笑道,鱼,原来你能听懂我说话啊。
  鱼的头探出来一下,仿似告诉妞妞,我不只可以听见你说话,还能看到你啊。
  妞妞更加快乐了。妞妞已经许久没有过玩伴,这条突如其来或者从天而降的鱼带来的陪伴,因之显现出了珍贵。妞妞坐下和鱼玩耍起来。妞妞把手放在鱼的前方,鱼游将过去,却在鱼要靠近时,妞妞快速把手转到鱼的后面,鱼便立刻调转方向,又扑奔妞妞的手而去。有一次,鱼一下子触到了妞妞的手,妞妞的心一紧,又一松,伴随着血液的释放,从前的许多往事和场景涌现出来。它们的重量和密度如此浓厚,和妞妞仅有的六岁的生命完全不相称,直让妞妞要失重。即便若干年后,妞妞长得足够大,她其实也不能够在这世界上找到字眼来形容这份稀少的情感。她将在那些凌晨的清冷或者深夜的寥落里,一人独自醒着,无休止地承担这份煎熬。
  方太太半天听不见妞妞的声响,悄悄推开门,正要喊话,想了想又把门关上,重回厨房准备晚饭了。这些日子,他们每日两顿饭,晚饭提前到下午三四点钟光景,如此可以富余出许多的时光,做节前的准备。过一会儿,方先生抱着两箱水果回来,和妻子直抱怨道,哎呀,市场里除了人还是人,好像东西不花钱一样。
  方太太摆好饭菜,说,你看我们上午去买鱼,转一圈过来,就没了。
  方先生脱下外衣,说,姑娘呢?
  方太太说,在自己屋子里。
  方先生唤道,方佳音,方佳音。方佳音是妞妞的大名。可是,连唤了几声,都不见妞妞应声,方太太忙喊,妞妞,爸爸回来了,出来吃饭。又转身和方先生说,孩子一时记不住自己大名,过些日子就好了。
  妞妞从屋子里出来,方先生忍耐不住,说,妞妞,怎么还记不住自己名字?过完年去学前班,也是这样怎么行。
  妞妞看方先生一眼,并不做声。她走到饭桌前,蹭到凳子上,往嘴里扒拉饭。凳子低,妞妞就只吃自己前面的西兰花。方太太见状,起身拿来小碗装满其他的菜,放到妞妞面前。
  妞妞似有心事,吃得少,几次想要放下筷子,欲言又止。这时,妞妞的屋子里传来几声泼剌泼剌的声响,方太太笑道,这鱼还真是活跃。
  方先生喝了口汤,说,我们拎着它回来,这一路就折腾得很呢。
  妞妞看着方太太,终于小声说出:妈妈,我想给鱼吃饭。
  方太太说,不用给,鱼有水就行。
  妞妞坚持着,说,妈妈,鱼饿了,它想吃饭呢。
  方太太笑道,傻姑娘,不用啊。妈妈明天就给你做红烧鲤鱼,好让我们妞妞跳龙门。
  妞妞声音更小了,声音几乎就是裹在喉咙里,说,外婆人家是把鱼放回水里呢。
  是的,在从前,趁着日头好,腿脚不痛的光景,外婆愿意领着妞妞去集市转圈,那些人来人往的热闹劲头,让这一对隔代人觉得,这样的日子已经足够圆满了。外婆愿意买三五条鱼,穿过集市,到河边把鱼放回水里,且声声念叨着:去吧,游吧,游到海里吧。回去的路上,一老一小左一句右一句零零碎碎地说话。外婆告诉妞妞,鱼的家在海里。妞妞就问,海有河大吗?外婆握紧妞妞的手,给妞妞说大海听,说着说着就到了胡同口,外婆会在小卖部给妞妞买一支冰棍,给美好的一天增加许多甜蜜。
  这些光景在妞妞头脑里闪烁。听着鱼的声音,妞妞还有疑惑,总觉得这条大鱼应是外婆放到河里的许多条鱼的其中之一,不远千里来这里陪伴她来了。   这时,方先生伸出筷子敲妞妞面前的碗,说,怎么又发呆?赶紧把自己的饭都吃了,不许再剩饭。
  妞妞忙低头大口吃饭,她其实很想快一点回到鱼的身边。
  方先生的眉头皱到一起,说,你看看她,还是吧嗒嘴吃饭。
  方太太压着声音,说,你能不能让姑娘先把饭吃完?再说,要过年了。
  方先生说,我是着急,要是上学还是这样,怎么办?你妈平日里至少也该教教,你看现在改多难。
  方太太放下筷子,冷笑道,哼,至少我妈这些年没不闻不问妞妞,孩子自己都知道,谁是她心里最亲的人。现在倒好了,我们住了新房子眼巴巴地过来要看了。
  夫妇俩如此你来我往话赶话的时候,妞妞趁机把一勺白米饭装进自己的衣兜,把汤喝干净后蹭下凳子,悄悄往屋里去了。室内天光已经暗淡,黑魆魆的暗影铺张开来,让家居等物件肿胀起来,倒也填充了许多空间。妞妞直接走到盆前,小心拿出米饭放进去,说,鱼,鱼,快来吃吧,吃吧。
  鱼在暗影里。听见妞妞的声音,游将过来,不动了。那一小团米饭,进到水里慢慢松散开来,沉落下去。妞妞见鱼没碰米饭,想起外婆喂鸡时发出的咕咕声,便也学着咕咕叫起来,说,鱼,吃吧,吃吧。
  鱼没有动米饭。
  妞妞现出愁容,问,鱼,你不喜欢吃米饭,对不?妞妞坐到地上,把下颚放到盆边,看着鱼又问,鱼,那你在家里都吃什么呀?
  鱼的头摆动了一下,仿似也在思考这个问题。
  妞妞说,鱼,你是不是想回家呀?外婆说你的家在大海,外婆还说大海是蓝色的,大大的,看不到尽头呢。
  鱼突然游动起来。力气大,不只发出哗哗的声响,也磕碰到盆壁,发出嗵嗵声,仿似即刻就要跳跃出来一般。
  妞妞问,鱼,你坐船来的吗?我是坐火车来的。那天风可大啦,树都给吹弯了。我外婆……说到这里,妞妞停下了声音。她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外婆愈变愈小的身影,直至最后变为一个黑点,终于看不见了,代之而起的是夜。那是一个多么深沉的夜啊,火车咣当咣当响着穿行在里面,没有人会相信,白日会如期到来。妞妞一直睁着眼睛看外面的黑暗,想要看到自己要去的方向。
  啪——屋子里突然雪亮一片。方太太推门摁亮灯,问妞妞:妞妞,黑咕隆咚的,你和谁说话呢?
  妞妞转头道,妈妈,我和鱼说话呢。
  方太太走上前,把妞妞抱到凳子上,说,妞妞,就算有地热,也不要坐在地上。爸爸一会儿要看你作业,我们今天就写五遍“方佳音”,好不好?
  妞妞嘟起嘴,哀求道,妈妈——
  方太太从抽屉里拿出田字格簿和铅笔,说,我们妞妞乖,听话。
  妞妞攥住铅笔,在练习簿上画下重重的一笔,说,妈妈,我不想要这个“方佳音”。
  方太太摸着妞妞的头,说,姑娘,上学了就要有自己的名字啊,难道等你像妈妈这么大了,还要人家叫你妞妞吗?
  妞妞扑哧一声笑了,仍坚持道,嗯,就要当妞妞。
  方太太摆正妞妞姿势,把铅笔塞到她手里,看着妞妞写下第一个“方佳音”后,才放心地关门出去,和方先生一起包冻饺子去了。妞妞惦记着要和鱼玩耍,倒也一笔一画不耽搁时间地写下去,还一边和鱼说话,问道,鱼,你叫什么名字?
  鱼不见声音。
  妞妞说,我叫妞妞。我悄悄告诉你啊,妞妞还有别的叫法。我帮外婆提篮子的时候,外婆叫我牛牛;我高兴的时候,外婆叫我扭扭;我一闹着要吃冰棍,外婆就叫我拗拗;外婆哄我睡觉时,就叫我心肝妞妞……说到这里妞妞转头,愣愣地看了鱼半天,方加重语气说,鱼,我和你说的这些你听到了吗?你可得记住,我叫妞妞啊。
  如此,不消一会儿,妞妞就完成了五个“方佳音”的书写。她走进客厅,拿着练习簿给方先生看,方先生看过之后,笑着夸奖女儿道,我们妞妞这次写得好看多了。不过这些字怎么还在田字格外啊?爸爸告诉过你要写在框框里啊,以后要注意,听见没?
  妞妞点头,接过练习簿要回屋。方太太已经洗好手,说,妞妞,今天早点睡。
  妞妞看着方太太,央求道,妈妈,我可不可以再玩一会儿啊?
  方太太说,乖,明天一早爷爷奶奶就来,我和你爸爸要早起接火车。
  妞妞拉了拉方太太的手,说,妈妈,就一会儿,人家想和鱼玩一会儿。
  方太太并不同意,把妞妞的练习簿放到架子上,领着妞妞到洗手间洗漱过后,直接把她抱到床上,哄着入睡。总归是孩子,早晨起得早,加上中午不曾午睡,人就慢慢浑沌起来,身子也绵软下来,往方太太的怀里拱去,贴近方太太温软的心窝,任凭睡眠把她包裹住,合上眼慢慢睡去了。方太太并不急着离开,心口贴着心口,抱着妞妞又躺了好一会儿,方轻轻抽出身子,给妞妞盖好被子下床往外走。就是这个时候,妞妞嘟哝了一声:外婆我睡啦。方太太听见不由得愣怔住,细细品尝这句话半晌,才关灯出去。
  刚进到客厅,窗外骤然绽开了一朵烟火,各式颜色组成许多光的花朵,照亮了夜空。方太太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,直让忙着擀饺子皮的方先生去看。可是,只这瞬间,烟花便已经消逝,仍旧留下许多的漆黑,沉默下去。方太太好一阵惋惜,还说,这烟花早点放多好,妞妞看见不知道有多高兴。
  方先生说,我们自己家也有呢,明日比这个还好看。
  方太太走到窗子旁,把前后卧室阳台的灯笼都点亮,说,从今儿起就整夜亮着吧,要过年了。说完,只见一团喜庆的红火在阳台升腾起来,倒也击退些许夜的黑暗。
  阳台点燃的红灯笼透过窗子,给妞妞的房间投下红晕。
  红晕染进盆子里,又被水荡漾开去,仿似初升太阳跳出来的刹那的颜色。
  鱼悬置在这颜色里,动也不动。
  鱼已经许久不曾有过如此的宁静。自从它误撞进养鱼人池子后,周遭便尽是拥塞和喧哗。鱼不但不能够畅快地游,即便是呼吸,也仿似要被阻塞,不得出路。它常要用尽力气高高跳跃起来,也终归是落回原处,带来撞击后身子的疼。所以,对于现在这一得来的独处空间,鱼的心底五味俱陈。   可是,一切还是足够好了。
  在从前,鱼有自己的天地。鱼在一条清澈的溪流里从卵变成鱼,生长,自由游走。这条溪流底部是滚圆的石头,石头上有翠绿的青苔,青苔接受透过溪水照下来的阳光,生长得旺盛。溪流的两边是高大的树,树连着山,山衔着远方,溪流正是奔着那个远方,日夜流淌。春天里,鱼能听出哪一声鸣叫是第一只归来的鸟雀的,透过大树倒映到河面的身姿,鱼还能判断出哪个枝头抽出了新芽。再过些时日,夏天就尾随而至,太阳光饱满且热烈,到了午夜也不肯歇息,一味地光亮着。这个时候,鱼总能听见不远处的马路对面,一户人家院子里的窸窣脚步声。那是一个不寐的少年,在夜晚的一派雪亮里,想一些心事。
  鱼认得这个少年。三岁那年的冬天,她随着家里大人,来到这一片地图上寻不见名字的北极地带。他们乘坐火车直到铁路尽头,再换上汽车到公路尽头,然后下到冰冻的大河,坐在爬犁上由拖拉机拉着继续前进。四面尽是山,林,雪,他们这一路人快乐地前行。当一根大树的枝杈在他们经过时,突然掉下来砸到爬犁后身,把带着的行囊震飞起来的时候,人们竟一齐迸发出欢快笑声,在山林里回荡。大家都觉得这是旅途中一件有意思的事情,据说,少年的笑声最是响亮。然而,无人知晓,少年正体验着从未有过的无着落感,她觉得自己是一株植物,被活生生地从土壤里拔出来,开始宿命里的无根之旅。少年其实是在一夕之间,完成了灵魂的一种生长。这件事情唯一值得纪念的是,从此在少年稚嫩的外表下,隐匿着提前到来的铜墙铁壁,用来抵挡漫长日子里的孤单。
  到达大人们说的“家”后,少年看见的其实是山坳里的一片空地。除却孤零零的几座木头屋子外,还是无尽的山,林,雪,以及冬日里绵长的黑夜。大人们忙着盖房子开矿山建设新生活,少年所能做的只好是形单影只。慢慢的,这样的生活也展露了它独有的心意。少年会扛着爸爸给做的小爬犁,踩着积雪登到山顶,向远处眺望,然后坐着爬犁一路呼啸而下,仿似一只飞翔的小鸟般自由。转年,夏日里的好时节,少年就踩着裸露的石头,到河对岸树林深处行走。遇见野果子,蹲下吃几粒。抬头看见几朵开放的小蓝花,扔下果子又跑过去,一心一意地看花。一只松鼠早就不远不近地蹲着候着,找见时机一跃而起,拾起少年扔下的果子,又立刻蹦跳到远处吃果子去了。有一次,少年遇见了一个大动物。是一头熊,摇摆着身子稀里哗啦响着,从空地另一头的林子里探出头,张望着。熊显然看见了少年,把整个身子强抽出来,向前倾斜着傻呆呆地盯了半晌,眉头皱到一起,仿似觉得无趣,转过身,还是稀里哗啦响着,钻进树林,走了。
  后来,随着陆续到来的孩子的增多,河边的空地上开始盖建学校。大人们先行盖好一个教室,把孩子暂时集中起来,由一个叫王君平的刚刚满十八周岁的小老师看管。可是,这其实就是一个游乐园。年纪大的孩子听老师朗读伤痕文学的时候,年纪小的就坐着,吃东西,掰手指头,只要不跑出去就好。好不容易下课铃声响了,就总也不见上课了。因为敲钟的人是兼职,一时忙自己的工作忘记敲钟,倒也成全了这一群孩子,还有老师。到了这一时候,生活开始现出奇迹,柳暗花明这一词语可以进行形容:少年被生活拿走一些东西的时候,又被赐予了另外的幸福——是许许多多的其他人一生都不能够拥有的那一种。
  这些事情,都是少年在不寐的夜,穿过林子坐到河边想起来的。那一年,少年十三岁,开始阅读《呼啸山庄》。还有,她又一次被父母送到另一地方去读书,只有假期才能回来,才能坐在河边冥想。有时候,少年会把脚伸进水里,一并俯下身,借着雪白的月光,看动也不动的鱼,说,鱼,你是在睡觉吗?
  鱼的尾巴轻微摆动了一下,继而身子也拨动起来,引来细微的水声,哗——,水声在寂静的夜里,发出美妙的声音。
  少年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去,说,鱼,你醒了吗?过来,到我这里来呀。
  鱼在河里又动了动身子。
  少年划水,继续呼唤道,鱼,鱼。
  鱼终于摇摆着靠近少年,那个姿态,有一些矜持,似乎是想要得到某种爱抚。
  少年道,鱼,原来你能听懂我说话啊。少年的身子俯得更低了,叹道,鱼,我回来了。原来,在少年的心里,正满是忧伤。她似乎又一次经历三岁那年的拔根之痛,却又不尽然是。其实,在少年七岁升上小学后,便被送到了外地读书,而今升上初中,她又一次被父母送到另一个地方读书。少年隐约感觉到,这一次发生在她青春期的离别更多了其他的内容,却是自己这一时无法分辨的。即便若干年后,少年长得足够大,她其实也不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字眼,来形容这份稀少的情感。她将在那些凌晨的清冷或者深夜的寥落里,一人独自醒着,无休止地承担这份煎熬。
  少年盯着鱼看,说,鱼,你其实本应该在大海里啊。说着,少年把手放到鱼的前面,鱼游将过去,却在要靠近时,立刻又把手快速转到鱼的后面,发出畅快的欢笑。如此几次过后,鱼终于触到了少年的手,还不止如此,鱼甚至稳稳地躺在少年的手心,隔着清澈的河水,看少年的面庞和无比光明的月亮。鱼有些恍惚,总觉得是少年辉映了月亮,从而带来许多光明。
  而现在,鱼看着笼罩房间的红晕,还是恍惚,怎么都觉得是妞妞身上发出的光芒,闪耀,生辉。鱼不由得问自己:莫非此时来到身边的妞妞,就是彼时月亮下的少年?鱼不禁现出激动,开始来回游动,还不够,鱼还高高地跳跃起来,仿似在最宽阔的水里,甚或是妞妞所说的大海里,自由且恣意。与此同时,鱼也更加清楚地意识到,天亮了,等待自己的命运将会是什么。念及此,鱼略略停滞一下,然后便越发畅快地游,且力气大,撞到盆壁上,发出很大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引来回声。
  鱼发出的声响让妞妞醒来,妞妞翻转身子,坐起来,接着光着脚下地去洗手间解手。回来后直接走到盆边,蹲下身,声音含混地唤道,鱼,鱼。
  鱼向妞妞一侧游过去。
  妞妞把手伸进盆里,不偏不倚,刚刚好,触碰到了鱼,那凉滑如冰的鳞片就好像音符般跳跃起来。妞妞顺势躺倒,枕着另一条胳膊,说,鱼,你陪我睡吧,你来抱抱我吧。   鱼扭了扭身子,继而安静下来。鱼已经感知到,妞妞的触摸多么温柔,正是它渴望得到的带有温度的体贴。
  妞妞的心安下来。渐渐的,妞妞合上眼睛,睡去了。在这样的一场睡眠里,妞妞必定有一些梦想。她的嘴角常要上扬,似微笑,又仿似要倾诉。她那碰触鱼的手,偶或要动弹,手指在水里划出的弧度,像钢琴师在月夜下弹奏音乐般美好。鱼仍旧一动不动,承载着这触摸。鱼看窗外,天就要亮了,黑夜和白昼交集的地方现出一线青白,青白下面又是即将升起的太阳微醺的红。鱼终归流下了泪珠——人世间,唯有鱼,能够在水里分辨出哪一粒水分子是自己的泪水;也唯有鱼,可以把泪水化解为无,只留下波澜不惊。
  阳台的红灯笼熄灭下来。方太太已经起床,悄手悄脚地进到厨房烧开水,打开冰箱,拿出冰冻的年货放到盆子里解冻。回到客厅后,她把家里人的新衣整齐地摆放在沙发上,然后去妞妞的房间。刚推开门,看见妞妞躺在地上睡觉,忙过去抱起妞妞放到床上,说,妞妞,好好的怎么睡到地上了?难道是梦游了?
  妞妞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一眼方太太,翻转身要继续睡。
  方太太扳过妞妞,说,醒一会儿,我们去车站接爷爷奶奶啊。
  妞妞揉着眼睛,嘴里嘟囔着,呜哩呜噜的,让人听不明白。
  方太太说,不去了,是吗?
  妞妞点头。
  方太太起身,说,那你在家睡觉,接站回来我再给你做早饭啊。说完,方太太便出去了。妞妞此时反倒没了困意,支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确定方先生和方太太离开后,忙一骨碌爬起来,迅速穿好衣服,开始在自己的玩具箱里翻找。一样一样看过去,都觉得不合心意,就进到厨房,站着想了半天,从架子上拿下炒菜的铲刀,转身回房间把枕巾平铺到地上,小心着到盆里抱鱼。妞妞以为鱼会习惯性地蹦跳,不曾想,鱼多么安静,在妞妞的手里很温顺,任凭妞妞把它放到枕巾上。妞妞包裹好鱼后,抱着它到客厅穿好大衣和鞋子,往外走了。
  太阳已经绽露出来,鲜艳又火红。天空也澄明湛蓝,是个晴朗天。晨风还是寒凉,妞妞担心鱼会冻到,用外套把鱼裹在怀里,走出小区,直奔前面的河而去。妞妞越走越快,到最后竟有些迫不及待,小跑起来。
  到了河边,妞妞有些犯难。雪铺陈开去,并没有哪里露出河的面目。妞妞用脚踢开一片雪,把鱼放到冰面上,说,鱼,再等一会儿啊,你马上就能回家啦。说完,妞妞蹲下身,用铲刀开始铲冰。可是,铲刀过于钝,要好几下,才可见有碎冰出来,也不过是星星点点,并未见冰面有所改变。妞妞不气馁,仍旧用力气铲,妞妞甚至趴在冰面上,张大嘴哈气,以为这样便可以让冻结的冰化掉,鱼便能游走了。妞妞的脑子里晃过许多回忆,其中一个是冬天长长的午后,外婆会冲窗子上的冰花使劲哈气,还会喊来妞妞,让妞妞从那化开的一块玻璃看外面的世界。若是遇见太阳光好,竟有五色光彩,直让妞妞惊叹,觉得外婆给她创造了一个如此多彩的世界。
  妞妞的方法自然不见效,几番努力后,妞妞在雪地上坐下来,打开枕巾看鱼。鱼很安静,眼睛睁得大大的,动也不动。妞妞担心枕巾的包裹会让鱼的呼吸不畅快,索性任枕巾敞着,让鱼裸露着,不受任何束缚。然后,妞妞抬眼望向遥远的天际线,在妞妞的心底,她其实渴望看到更多。
  枕巾全部掀开后,鱼立刻感到一阵冰凉,继而被太阳光包裹住,鱼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承受了冷和暖,身子没来由地一激灵,抖动起来。在鱼过往的日子里,这是第一次如此直接的没有阻隔地去感知光亮,也是第一次离开水生活在广阔天地间。它们和冷暖一并涌来,让鱼还是觉得现时自己正在经历的生活足够好,那即将到来的命运也仿佛变得轻如鸿毛,代之而起的是难以言说的快乐,或者说,是我们一直所希求的某种美好。
  鱼定定地看着妞妞,用力气向妞妞身边挪动,以求靠得近些。然后,鱼把目光转开,看到泛着莹白的光的雪,一味地铺陈开去,直至天际线,和天际线连接在一起的,是一派蓝,干净纯粹,不见一丝杂质,向远方延展,不见尽头。鱼慢慢地闭上了眼睛——此刻,鱼的内心多么澄明,它知道自己已经回到大海了。
  责任编辑 张 琳